1992年邓公南巡之后，整个中国南方的空气都变了味道。上海是感受最强烈的城市之一——浦东新区刚刚启动开发，外资蜂拥而入，本地人也按捺不住，纷纷从国企和机关里走出来，扑进商海。那几年杨浦区的弄堂里，开厂办公司的人多得数不过来。
这位爷叔就是其中之一。但他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地方在于，他不是空手起步，而是带着技术下场。他自己能研发设备、调试机器，这在当时的草根创业者中算得上稀缺资源。靠这门手艺，他的服装材料厂第一年就盈利几十万。
九十年代初几十万是什么概念？上海市区一套两居室也就十来万，普通职工年薪不到一万块。他一年赚的钱够买好几套房。有了这个起点，他又开了机械厂，替人定制各类设备，做的是纯粹的B2B生意，技术壁垒高，回款稳定。
如果他一直守在这条赛道上，后面的故事大概率会是另一个走向。但1999年，他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——跨界杀入保暖内衣行业。
那一年的保暖内衣市场，像极了后来的共享单车和社区团购：钱在烧，品牌在冒，广告在轰，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挤进去就能分到肉。1998年全行业不过十几家企业，到1999年直接暴涨到近七十家，市场规模从几亿往几十亿冲。
他创立了＂南极王＂品牌，请香港一线明星代言，在上海台投广告，更拿下了央视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广告位。那个时间段在九十年代末的中国电视行业里是什么分量，看看每年央视广告招标会上＂标王＂的竞价激烈程度就知道了。首批两万套产品卖出去，净赚两百多万。
问题出在他后面的判断上。保暖内衣行业和他之前做的机械生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机械厂的竞争靠技术，客户认的是你能不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；保暖内衣的竞争靠渠道和资本，打的是消耗战。当南极人、北极绒这些有深厚资金池的品牌开始买一送一倾销时，他根本扛不住。
一个技术型创业者，闯进了一个资本驱动的战场，以为靠产品质量就能站住脚，这是对行业底层逻辑的误判。做B2B的人习惯了＂东西好就有人买＂的思维方式，但B2C的保暖内衣战场上，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远远高于对品牌的忠诚度。
这个道理放到今天照样成立。2024年至今，电商平台上极端的低价竞争和＂仅退款＂政策压垮了一批又一批中小商家。二十多年前保暖内衣行业的那场价格绞杀，不过是同一个剧本的早期版本。资本碾压小玩家，这件事从来没变过。
三年价格战打下来，南极王品牌彻底出局。他不仅赔光了所有投入，还背上了八百万外债。从年入百万到负债八百万，转折只花了三年。
救他的还是机械厂。新项目推出后订单暴增，赚回来的钱勉强堵住了窟窿。他痛定思痛，砍掉了其他所有业务，只留这一家厂子。从那以后整整二十年，他再没碰过跨界经营。这份克制，恰恰说明那次跌跤摔得有多狠。
可二十年够改变太多东西了。制造业的成本结构在变，客户的需求在变，他自己的身体也在走下坡路。2024年，他的机械厂关停了。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倒闭情节，就是慢慢做不动了，订单接不过来，身体也吃不消了。
关厂时他手上只剩两套房产，算不上富裕，但够一个老人安稳过日子。上海的房子毕竟是硬通货——至少过去三十年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。
但2021年以来房地产市场持续降温，到2024年上海不少板块的二手房价格较高点已经回落了两三成。他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把房产套现投入股市，时机踩得极其糟糕。
2024年9月底A股迎来一波政策刺激行情，上证指数从两千七百点附近急拉到三千六百点上方，市场情绪极度亢奋，大量散户跑步入场。但行情来得猛去得也快，十月之后指数快速回落震荡，追高进场的资金大面积被套。一个没有专业投资经验的七旬老人，在这种行情里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两套房子的钱，就这么没了。曾经坐拥四家公司三家工厂、在央视黄金档打过广告的上海大老板，到头来连养老的家底都没守住。
2026年的当下，国家在推＂新质生产力＂，各地密集出台扶持中小企业的政策，长三角的制造业智能化转型跑得尤其快。但这些利好都和他没有关系了——他已经彻底离场，而且离场时两手空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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